半生风雨 自成一树
读厉勇《半生树》这本散文集,没有堆砌华丽辞藻,也没有刻意写出扎心警句博取共情,他只是一个走过四十载岁月的普通人,搬一把木椅坐在自家门前,顺着春夏秋冬的时序,把半生颠沛坎坷藏在烟火缝隙里的细碎温情中,不急不缓,缓缓说与人听。
15岁失去生父,28岁送走相伴多年的继父,36岁又送别母亲。三重丧亲之痛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文中寥寥几笔,写住校时清晨挤洗漱池,被同学粗鲁地一把推开,满心委屈无处倾诉,只能默默藏进笔记本;写满怀热忱寄出一封封稿件,等来的全是杳无音讯的沉寂。从乡村一头扎进繁华城市谋生,混迹人群时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自卑,与人交谈都怕言语笨拙、惹人笑话。第一辑草木篇章,是他人生最低谷时唯一的精神落脚处。34岁那年骤然失业,街头繁花肆意盛放,旁人皆沉醉春光,唯有他心底冷得如同寒冬腊月。那时他满心不甘,总觉得春光格外不公:为何旁人前路平坦顺遂,偏偏自己一路坑洼泥泞。待到来年春风再度拂过窗台,他静静望着枝头慢慢舒展的新芽,才一点点解开心里的死结。四季轮回从不会顾及人的失意与欢喜,自顾自如期而来,如同家中长辈不轻不重敲一下你的后背,没有半句说教,力道却刚好点醒困在低落里的人。他写轻巧跳上飘窗的松鼠,写内部早已空心却年年抽枝泛绿的老树,写山野深处无人驻足观赏依旧开得热烈肆意的野花。草木从来不会开口宽慰谁,可静下心多看一会儿,堵在胸口多年的郁结便会悄悄慢慢化开。写至亲的篇章最戳人心,《小半生》《人世间》两辑篇幅不长,寥寥数篇读完,喉头总会紧紧发酸。写父亲,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诉,只定格田间弯腰劳作、灯下低声叮嘱的细碎画面,离家远行时父亲悄悄多塞进兜里的零钱,年轻时只觉平平无奇,人到中年回想时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翻涌,这种深切的感觉更深一层。描摹母亲的文字更是动人,通篇绕着寻常吃食:上山弯腰剥新鲜春笋,寒冬灶台上蒸软糯年糕,腊月灯火下细细灌香肠,一句“母亲在,年味就在”,文字平淡无华,却能瞬间让人失神,仿佛自家灶台温热的饭菜香气一下子就扑面而来。凑房款首付的捉襟见肘、一次次面试碰壁的难堪、深夜独自对着电脑反复打磨文稿的煎熬,这些普通人必经的难处,读来极易共情,常常看着看着便恍惚觉得书中写的,正是我们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无人亦自芳》一篇,道尽他这些年心境的巨大转变。年轻时候总觉得“孤芳自赏”是带着贬义的评价,心里十分抵触;后来偶然看见墙角无人打理的野花,角落被随意搁置、依旧常年长青的石斛,顿时豁然开朗。这些年投出的稿件大多石沉大海,真正静下心读懂他文字的人本就寥寥,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写作带来的安宁与欢喜只属于自己,不必求得旁人认可。厉勇老师文风朴实厚重,整部书通篇带着泥土烟火的踏实气息。夏夜漫天飞舞的流萤、秋日簌簌坠落的桂花、晾晒整日裹满阳光蓬松柔软的棉被,寥寥几笔,视觉、嗅觉、触感尽数铺陈眼前。他并非不通古文诗词,只是极少刻意堆砌卖弄,即便偶尔引用,也浅淡自然,融于行文之间。书名《半生树》,用得恰到好处。一棵树,春日抽芽繁茂,秋冬叶落枝秃,风吹便轻轻摇晃,落雨便坦然承接,根系死死攥住脚下泥土,从不轻易弯折。厉勇的前半生便是如此,数次被生活狠狠击倒,又凭着一股韧劲独自站起,以笔墨为养分,一点点向着泥土深处扎根。
这不是一本辞藻华丽、满是繁花盛景的书,可字里行间实打实的真诚,让人舍不得一目十行匆匆翻过。合卷之后细细体味,书中那棵历经半生风雨的树,写的是厉勇,也是每一个奔波半生、负重前行的普通人。人到中年,谁身上没几道生活刻下的伤痕?谁不是一边暗自叹气,一边咬牙硬扛着日子?只要心底还存一份愿意坚持的热爱,还有值得牵挂惦念的人,前路就总能稳稳走下去。半生风雨起落,不必活给旁人评判,守好本心、扎稳根基,便能岁岁常青。 中国作协会员 闫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