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布衣见本色
贾青龙(1927—2021)山西阳城人。1944年参加革命,同年入党。1945年参军,历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三军战士、班长、排长、团政委,参加过吕梁战役、淮海战役、大西南战役;1976年,转业到地方工作,任山西省军体校党支部书记、副校长。1983年离休。 讲述人:贾晋 讲述时间:2022年8月17日 整理人:张玉
功勋卓著,珍惜荣誉
我的父亲贾青龙,1927年3月20日出生于山西省阳城县。父亲曾经是一名军功卓著的军人。1946年,他在山西十三旅政治部记师大功一次,这是吕梁战役中的军功;1948年,他在河南省十三旅政治部记师大功一次,这是淮海战役中的军功;1951年,他在云南十三军三十八师一一四团立团大功一次;1953年,他被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昆明速成中学校记三等功;1955年,他被国防部授予中国人民革命战争时期解放奖章一枚。这些赫赫战功,见证了父亲从军经历的辉煌。从小到大,我们经常在家里看到他的各种奖章、奖杯和荣誉证书,他很珍视这些荣誉,说这是党和人民对他的褒扬和肯定。
年轻的时候,父亲一直在南方生活,那时他在部队工作,辗转多地,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是云南和四川。我的母亲是四川人,她是部队的文化教员,我父母亲感情非常好,他们是在部队结的婚。
1976年,父亲从部队转业,任山西省军体校党支部书记、副校长。母亲也随父亲转业到太原,当时我大姐已经十九岁、二姐十五岁、我八岁,可以说我们是在四川长大的。父亲是山西人,回到太原算是落叶归根。我记得四川很热,山西的气候就比较凉爽宜人。山西省军体校是一所体委下属的军事体育学校,是为了培养有体育理论和体育技能的师资队伍和体育骨干设立的。招生对象主要是优秀教练员和准备退役的省、地、市优秀运动员,还有应届高中毕业生中具有体育专长的学生。我父亲主要负责业务,他一直发扬部队艰苦奋斗、不怕困难的革命传统,兢兢业业、严于律己,以身作则、勤奋工作,为运动队的建设和管理做出了贡献。1983年在第五届全国运动会上,他带队参赛,他的学员们在射击女子步枪 3×20团体项目上为山西省代表团赢得一枚宝贵的金牌。
父亲于1983年离休。离休后,他仍然关心党的事业和国家大事,自费订阅杂志、报纸,并认真阅读学习,参与力所能及的党组织活动和公益活动,多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1994年6月,他被评为“山西省体委射击训练基地优秀共产党员”;2006年6月,他被评为“山西省射击射箭运动管理中心优秀共产党员”。
廉洁奉公,舍己为人
父亲带我们回过阳城老家,那里是山区,很穷,但是山清水秀,风光优美。父亲很乐意资助乡亲们,我觉得他对山西感情更深。后来我们姐妹三人都在太原工作,大姐贾宇是一名教师,二姐贾利是通达石化公司总会计师,我从事财务管理工作。
1970年至1976年,父亲在重庆市支左时任劳动局书记兼局长,他曾经有机会推荐我姐姐上大学,但是他没那么做。他从未利用手中的权力给亲戚朋友安排工作。他经常教育我们要自立自强、积极向上。
20世纪70年代,我大姐在南郊插队。那时插队的环境很恶劣,姐姐生活得很艰苦,我们一家都很惦记她。我们想去看姐姐,父亲便带我们坐公交车去。去了之后,姐姐和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怎么也不舍得分开,等我们终于要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有公交车了,然后我们步行了四个小时从南郊走回家。我走得脚都破了,很疼;第二天更疼了,没法上学。但是父亲说这是必需的锻炼,姐姐需要锻炼,我们也需要。
1992年我大专毕业,考取了会计师证,父亲并没有为我托关系找工作,我自己打工自己交保险,过得很辛苦。后来,我考入省服装公司,可没几年,公司倒闭了。再后来,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到现在的公司。在我找工作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得到父亲的任何帮助。
2002年,父亲有机会在单位集资买房子。按照他的级别可以买一百六十平方米的大房子,我们全家都很高兴。因为我们一直挤在狭小的宿舍里——小北门那边的宿舍很阴冷,现在终于能够住大房子啦,一想到宽敞豁亮的高层建筑,大家都充满了期待。但是父亲居然没钱买——他没有积蓄。对此我们感触特别深,工作一辈子的老革命竟然买不起房子!我们到处找亲友借钱,凑了首付买了个一百一十六平方米的房子。
2007年,新的商品房终于落成了,全家人终于住进了新房。搬家时有人劝父亲不要退旧房,占住旧房别人也不会怎样。确实,当时有些领导干部明明已经购买了商品房,却占着旧房不退,甚至自己退休之后还留给子女或近亲属使用或用于出租谋利。当时我们也需要房子,旧房子可以给我们姐妹继续住,也可以租出去;但是父亲坚决不干。他说:“不行,我是共产党员,又是单位领导,别人都看着我呢!我必须以身作则,遵守规章,给大家起到榜样的作用。”就这样,他主动把旧房交还给单位,之后住进了商品房。
他一直积极交党费,退休之后行动不便,还让我们帮他按期交党费。从这些小事就可以看出父亲的良好品质和高尚人格。
父亲的生活很简朴,用水用电特别节俭。我多年照料父亲的饮食起居,对父亲的习惯再熟悉不过。他最怕浪费,一餐吃不完的菜,坚决不让我倒掉。家里的旧家具旧家电,只要能用的绝不让换。
他的节俭,有时到了苛刻的地步。在他的影响下,我们姐妹三个结婚都很简单,没有彩礼。我二姐连婚礼也没有,去西安旅行结婚,因为父亲不让大办婚礼。
父亲这代人,有些东西是刻在他们骨髓里的。不管现在生活条件怎么好,艰苦朴素的作风他们都不会忘。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历经艰苦岁月,父亲不仅自己一直保持着艰苦朴素的作风,而且常常教育我们不能丢了这个优良传统:“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父亲虽然自己不舍得花钱享受,却从不吝惜为别人付出,他关心别人比关心自己要多。他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带头为太旧高速和引黄工程捐款;为故乡阳城县“希望工程”学校捐款;他还多次为灾区捐款捐物,资助困境山区的孩子。家里的那些亲戚遇到困难时,他也总是慷慨解囊,予以资助。
2009年左右,有一位老人来找我父亲,老人已经六十多岁了,专程从北京找来答谢父亲的救命之恩。我们才知道父亲在年轻的时候救过他,此事父亲从未提过。在我们的追问下,父亲才说,当时是解放战争时期,这个人是他战友的孩子,因为敌人向他们部队驻地投放了炸弹,孩子被困在室内,千钧一发之际,父亲冲进火场将他救出。当他抱着孩子冲出来之后,房子就坍塌了。后来随着部队的迁移,他和战友一家就失去了联系,这孩子多方打听,几十年后才辗转找到父亲。沧海桑田,数十年日月轮回,当年的孩子已是老人,这惊心动魄的往事在父亲这里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父亲从不居功自傲,从不挟恩图报,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助别人的孩子并不希求任何回报。
回归家庭,儿女情长
父亲退休之后,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也就是那时,我们才真正感受到他对家庭的爱其实并不比爱工作来得少。工作期间,他作为父亲的属性被作为革命者的属性“遮盖”了。回归家庭之后,他也回归为一个平凡的老人、一个平凡的丈夫、一个平凡的父亲,他像爱工作一样爱我们,爱这个家。
我母亲七十六岁去世,当时父亲八十岁。母亲在去世前几年已经因为脑出血而瘫痪了,那几年时间,她主要靠父亲照料。母亲病了以后,父亲给母亲找了两个保姆,保姆主要是做饭和干一些重活。母亲平时的擦洗、换药和陪侍都依赖父亲。父亲把母亲照顾得很好,他很耐心地听她说话,喂她吃饭。母亲去世了,他表面上平静,只是淡淡地说:“我还想多照顾她几年啊。”当时我们并没有体会到他这句话里的深情,直到几个月后,父亲突然耳聋,我带他去看病,医生问我:“老先生是不是遭遇了什么重大的打击?他这是伤心过度造成的。”听了医生的话,我们都很难受,我们不知道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经历爱妻去世会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情。后来经过治疗,父亲才恢复了一点儿听力。
晚年的父亲特别喜欢锻炼身体,他爱走路,坚持每天散步,雷打不动。他晚上七点看新闻、天气预报,然后洗漱、休息,生活特别有规律。其实他身体不算太好,他在战争年代落下了毛病,关节炎和胃病都很严重。他喜欢养生,坚持锻炼,这些病似乎并不影响他的生活,八十岁的他还可以爬十三层楼。他保持了在部队的生活习惯,几点钟干什么都要规划好。在他的影响下,我们姐妹也养成了守时的好习惯,单位人都说我时间观念特别强,从不迟到。
父亲爱学习、爱看书,他喜欢看党报党刊,也喜欢了解时事新闻,一直订阅《求是》《太原日报》等。他经常告诉我们要坚持学习,学好文化才能做对社会有用的人。我们姐妹也都爱学习,我大姐是本科毕业,二姐和我都是大专毕业,我们在工作后都取得了高级职称。
父亲去世前很痛苦,饱受病痛折磨。我们想给他请保姆,但是他想去养老院,他不愿拖累别人。后来,在我们的坚持下还是请了保姆。他跟家里的保姆相处得特别好,他自己洗衣服,能自理的事情就自理,很自律。九十二岁的时候,他摔了一跤,之后就失去了自理能力。他从不发脾气,卧床后也不迁怒别人。再后来,父亲连意识都丧失了,直到九十五岁去世。我们都舍不得他离开,尽量用药物等治疗手段来延长他的生命,但是他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黯然销魂,唯别而已。我父亲的人生,是“一身布衣见本色,一根手杖伴余生”的人生。他的人生是苦难的,他经历过痛苦,经历过缺憾,也经历过坎坷和曲折;但他的人生又是幸福的,他健康长寿,儿孙满堂。一身红军传统,一门平民家风。父亲经常给我们讲淮海战役等战争年代的那些故事。他告诫我们:“我们的战友很多都牺牲了,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身上流着战友们的血。你们的生活很幸福,是因为他们用生命换来了你们的太平盛世。”用现在的网络流行语来说,那就是:“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我们的幸福生活,确实都是我们的父辈这一代人用青春和热血换来的,我们理当珍惜,理当传承。如果要问我的家风是什么,我父亲一生身体力行就是我们的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