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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向人间都是爱

马腾云(1920—2018)山西沁县人。1942年参加革命,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2年至1955年,在长治市公安系统工作;1955年以后,转入司法系统,从事劳改劳教工作。1985年离休。
讲述人:马瑞红 讲述时间:2022年10月2日 整理人:张玉

扎根三晋

1920年11月13日,我父亲马腾云出生在河南省林县任村乡青沙村一个贫农家庭。那时的中原一带自然灾害不断,粮食歉收,加之军阀势力割据,战乱频仍,民不聊生,老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我爷爷为了养活全家,决定背井离乡,为家人寻得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这样,襁褓中的父亲跟着爷爷奶奶踏上了去往山西的路程。一家人顶风冒雪在崎岖的盘山小路上艰难前行,一路风餐露宿,在崇山峻岭中跋涉数天,来到了沁县次村乡马步庄,从此落户山西。又过了几年,爷爷奶奶在附近的北岭村买下了三孔旧窑洞,全家就在北岭村定居下来。
爷爷有一门祖传的打铁技艺,我父亲从十一岁开始就跟着父兄们学习打铁技术,在家乡一带走村串户为大家锻造、制作、修理农用工具。后来,父亲和他的兄弟们跟着爷爷在长治沁县盘道联合村负责为村民自卫队锻造砍刀、红缨枪等武器,用于支援抗日、打击日伪汉奸。1939年春天,父亲跟他兄长去了中共太行三分区驻武乡县韩光村修械所,为八路军制造“六五”式步枪。同年秋天,他们又转到武乡县洪水镇显王村,继续打铁、锻造武器。
1940年秋天,父亲回到北岭村参加了民兵组织,并接受了专门的集训。这期间,他参加了抗日救国的运动,经常和村里的民兵、自卫队员一起为八路军做引路、站岗、传送情报等工作。也就是从这时候起,父亲正式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抗战之中。1941年春,父亲担任了村里的民兵队长。他经常组织和带领民兵自卫队深入敌占区,破坏敌人铁路运输设施,打击了日寇向解放区进攻的势头,激发了家乡人民自觉地联合起来打击日寇的爱国热情。

战天斗地

解放战争开始以后,父亲进入长治市公安系统,这期间因他工作成绩突出,在太行区群英劳模大会上受到市公安局甲等奖的表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父亲被调入长治地区公安处,主要负责刑侦工作。他带领工作组配合属地公安局侦破了多起刑事案件,获得了各级好评,后被调回武乡县任公安局局长。1955年,父亲从武乡县公安局被调入山西省公安厅,组建山西省公教人员短期训练班。1957年7月,父亲被任命为高家堡农场场长,从此开始了他的艰苦创业。
父亲曾主要在两个农场任职,分别是太原高家堡农场和永济伍姓湖农场,他对这两个农场的建设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可以说这里有着他人生的最高成就,有着他一生引以为豪的功绩。父亲组建高家堡农场时,只有二十余名干部和三百余名劳教人员,所有人都住在农村,条件很差,生活特别艰难。父亲带领全体干部职工和劳教人员辛勤劳动、奋力拼搏,短短几年就建成了农场。他们先后建设了办公区、家属生活区、劳教人员的住所和活动场所等。
父亲对劳教人员的改造很重视,他一边建设农场扩大生产,一边教育劳教人员,形成了良好和谐的文化氛围。为了丰富干部职工的业余生活,改善劳教人员的精神面貌,他组织开展了各种形式的宣教和文体活动。父亲在劳教人员中组织了一个晋剧团、一个话剧团、一个上党落子剧团、一个蒲剧团,并分别给他们购置了所需的乐器、服装、道具等,到了周末就在农场大礼堂进行演出,同时还邀请附近村里的老乡也前来观看。
父亲曾经详细地给我们讲过这段经历,他提起那些劳教人员,一个个都有姓名、有故事、有特长,都是鲜活的人。他没有歧视他们,他真心地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同事、战友一样看待。他担任农场领导的时候,想尽办法为那一批人员谋出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照顾他们。后来有一部分“右派”被平反之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他们中有些还是高级干部,有广州的、有北京的、有上海的,他们带着家人来看望我的父亲。有几个叔叔在太原,年年结伴到榆次看望父亲,直到他去世。每当谈起那段经历,他们都对我父亲不胜敬佩和感激。父亲并不居功,他只是缅怀自己的青春和奋斗,那种深情不能自已。他热爱高家堡,那是他倾注心血的世外桃源。
1973年,父亲来到永济伍姓湖劳改农场任职,这是他组建的第二个农场,也是他工作生涯的最后一班岗。父亲在这里一直干到1985年7月离休,整整十二年。这是他呕心沥血的十二年。父亲很珍视伍姓湖,他像对待孩子一样精心呵护、养育这个农场,他看着它一点点成长。父亲共有六个子女,大姐和二姐当时已在太原参加工作,我们四个小的都跟随父亲来到了伍姓湖农场,这是我们与父亲相处最久也最美好的时光。
伍姓湖地处山西省南部中条山北麓,位于永济市市区东北方向,它是一个盐碱湖,想要把它建设成出产鱼米的农场谈何容易?那时伍姓湖周围的环境十分恶劣,且不说水有多熏人,先说说蚊子有多厉害。晚上收麦的时候,用手一搓,满胳膊、满脸都是血。连牲畜身上都是蚊子,老百姓把牛、马身上都披上布单,要不然它们都受不了。人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群蚊子。鸟很多,还有狼出没。两边滩涂全是盐碱地,用扫帚一扫全是盐和硝,连土都是白色的。
我父亲不信邪,他说他一定要把伍姓湖改造好。他带领干部职工和劳改人员,又拿出当年建设高家堡农场的劲头开始改造伍姓湖。湖边的滩地以前是水淹到哪儿种到哪儿,父亲召集技术人员想办法。引水来灌溉、冲洗盐碱地。中条山的十八峪水、涑水河、姚暹渠,都是对伍姓湖的补充。这一带土地一米以下有一层胶泥,土地板结厉害,他们采取上压下排的方法,把碱水排出去,用来种棉花。原来南滩、北滩全是荒地,长满芦苇,后来全改成了良田。父亲带头上阵,和劳改人员们一起挖渠、种地,一身泥一身水。到1985年,伍姓湖农场已经形成了以农业、玛钢生产为主体,林、牧、副、渔全面发展的产业结构格局,建成了环境优美、设施完善、发展实力强劲的劳改农场。
离休多年后,父亲还回过两次伍姓湖农场,陪同的三姐和四姐回来以后又自豪又感动地向我们炫耀:“这次可跟着爸爸沾光了,场里的老人们请我们吃饭都排不上队……”他们对父亲的爱戴无以言表。农场是时代的熔炉,燃烧着火红的烈焰;父亲是一块煤炭,在其中默默燃烧。那是他用血汗挥洒出的无疆大爱,彪炳于天地之间。

情系桑梓

1985年,经山西省司法厅劳改局党委研究,组织同意批准了父亲的离休申请,给予他异地安置,落户到榆次。7月19日,他来到榆次女子监狱职工宿舍,住进了山西省劳改局专为离休老干部提供的住房,从此尽情享受美好的晚年。
我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性格活泼开朗,特别爱热闹。他离休后很怀念以前为革命战天斗地的岁月,每每想起故乡、农场那些人和事,他就激情燃烧。在这种心态下,他开始了数地奔波的生活。
父亲对家乡北岭村感情很深,他总是说他们全家在旧社会从河南逃荒来到山西,备受人们欺负和歧视,是北岭这个贫瘠的小山村收留了他们。这里的父老乡亲虽然穷,但是善良宽厚。热心的邻里帮助他们买地、典地,一家人才得以站稳脚跟。现在他要把党的恩情回馈给人民,要用他的微薄之力让老百姓感到党的温暖——为他们做些事才算报答故土。父亲工作期间难得回老家,仅有的几次他也都要积极为乡亲们办事。他曾经协调当地政府为老家村民们解决了土地纠纷和通电问题。离休后他有了时间,就经常带着我母亲回去。那时候老家还没有修路,车也不通,他回去都得坐牛车,一路颠簸,但他不怕辛苦。
老家的条件很落后,许多人从没照过相,有些人家连一张全家福都没有;七十多岁的父亲自己买了照相机和胶卷给乡亲们拍照,照完后拿回榆次自己洗好后再寄给他们。村里医疗条件差,人们又穷困,经常有老人们生了病也不去治疗,自己硬扛;父亲就自己学习中医,购买了理疗的用具给老人们理疗,以缓解他们的疼痛。父亲帮助的乡亲们太多了,他尤其重视孩子们:有一家的孩子得了抑郁症,父亲带他外出治疗;还有一家孩子是兔唇,父亲带她去做了手术……这些孩子们看病治疗都在我家吃住,父亲对他们嘘寒问暖,极尽关怀。村里有的年轻人要结婚了,到城里买结婚用的东西,我家就是他们的落脚点;父亲怕他们人生地不熟,还会亲自陪他们去买东西;他还给他们买被面、衣物等生活用品作为礼物,这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算是一份厚礼。我母亲是典型的贤妻良母,父亲所做的一切,她都默默支持。于是父亲常说:军功章有老伴儿的一半。
父亲身体硬朗时,每年都要回乡几次,尤其是夏天,他会请县里的剧团、说唱队给村民演戏。这个活动很花钱,戏班子来了住在村里,吃住都是父亲掏腰包。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来看戏、走亲戚,像庙会一样热闹,大家都盼着我父亲回来。乡亲们有事向他借钱,父亲总是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些钱有的还上了,有的还不上,父亲都欣然接受。村里的老人们不懂法,邻里间闹意见纠纷总爱请我父亲主持公道。父亲就给他们调解,同时还进行普法教育。他每次回去,都要买许多吃的用的带回去给村里的老人们,或者干脆给点钱,次次都不落空。这些钱物,父亲仔细地分成一份一份,用厚纸包好,写上名字……现在他去世了,这个任务由我们来完成。我父亲六十五岁离休,到九十多岁还在为家乡人民做事情,这些事情大多数都是我们陪着一起办的,爱家乡爱人民的理念已深深地烙印在我们的血液里。
2005年,父亲还组织乡、村干部召开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纪念活动,让人们不要忘记烈士和历史。他跟我四姐夫等人筹集了两万余元资金,建了一座乡革命功臣纪念碑。这座碑一直到五年以后才落成,那时父亲已经九十岁了。这座纪念碑一直矗立在沁县,成了红色教育基地的标志,家乡人民用一封《大爱无疆·大爱永恒》的书信表达了对父亲的热爱。修纪念碑的资金剩下了一些,父亲又贴补进一些钱,给乡亲们购置了一些桌凳、锅碗瓢盆,用来办村人的红白喜事;这样乡亲们家里有宴席就可以采取互助合作的形式依托村委会来办,又省事又省钱。村干部们也很高兴,他们看到村里团结互助的氛围就这样形成了——现在想来,这其实就是“红白理事会”的雏形,所以说父亲真是一个办实事的人。

两袖清风

父亲是一个党性原则特别强的人,他常年担任领导干部,但从来不搞特殊化,做人实实在在,说到做到。记得20世纪70年代在伍姓湖农场时,家家都不富裕,大家就都挖野菜、养兔子、养鸡。 (下转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