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园明

　　走在路上，蝉声越来越短，银杏叶像飞舞的蝴蝶，一片片飘到我的面前。恍然间，又到一年中秋节。
　　小时候在乡下过中秋，是件很隆重的事情。家家户户都会备上丰盛的饭菜，我家也不例外。那时候没有电灯，只有煤油灯。一到晚上，家家户户的窗缝里会漏出微弱的亮光，一束束昏黄的光线，看起来非常温馨。
　　母亲总守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操持各种零碎的家务。许是长年在昏暗灯光下劳作伤了眼睛，才四十来岁，干活就得戴着眼镜。那薄薄的镜片后面，藏着母亲日复一日的付出与艰辛。
　　中秋节这天，父亲一大早就赶往集市买回新鲜蔬菜。忙活大半天后，一桌丰富的饭菜就张罗好了：香气浓郁的鸭汤、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鱼，再配上几盘新鲜的时令蔬菜。在热闹的气氛中，一家人共享这顿中秋晚宴。饭后，母亲准许我们到外面玩耍一会，天色刚刚擦黑，我们便迫不及待地赶回家。母亲早就叮嘱过，晚上要赏月、吃月饼。在物质不算宽裕的年月，这样的光景，一年里也没有几回。
　　夜色渐深时，村子慢慢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月亮一寸一寸爬上树梢，悬挂在高空，父亲便把圆桌搬到门外，将买来的月饼摆进盘子。一块代表团圆的月饼，被父亲均匀分成好几份。父亲那份不偏不倚的疼爱，便藏在这小小的一块月饼之中。院子里飘来淡淡的桂花香，我们就坐在院中静静赏月。
　　我咬着月饼，抬手指着皎月问道：“月亮里面有什么？”
　　父亲回答道：“你仔细瞧瞧，月亮里有个人在砍树，那是吴刚，还有嫦娥，搂着玉兔来回走动。”接着，他便给我们讲起《嫦娥奔月》的故事。
　　母亲怕我们口渴，端来茶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故事。年少的我，一心向往月宫的神话，总盼着能亲眼看一看月亮上的嫦娥和那棵古老的桂树。那时候的我不懂，其实真正的团圆，从来不在遥不可及的月宫，而是眼前灯下相守的一家人。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故事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待月饼吃完，月亮隐进云层，我们的赏月也就结束了。我们怀揣着甜甜的美梦沉沉睡去。
　　如今，我又站在桂花树下仰望明月。世上的月饼各式各样，可当年煤油灯的光芒、月下分食月饼的暖意，早已成往事。亲人已经老去，岁月如梭，唯有这一轮中秋明月，照常升起。
　　不由得想起王建的诗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月亮还是那时的月亮，只是物是人非。这份念想，终究落在记忆里的故园，也落在再也回不去的青葱岁月。原来，人望的从来不只是月，而是月下曾经相守的人；月有圆缺，人有聚散，唯有思念，让故园与亲人一次次在心上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