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26年10月22日

周原怀古

  渭水东流,岐山默峙。岐、扶交界的周原,土层沉厚,原野平旷,正是史籍所载周部族的发祥故土。《大雅·绵》中“周原膴膴,堇荼如饴”,从前读来只当寻常写景,直到深秋踏临才读懂,这句诗记下的不只是一方沃土,更是一个部族历尽流离后的安身立命之所,华夏文明也由此迎来影响数千年的关键转向。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周原的每一寸土层下,都叠压着华夏人文觉醒的最初印记。
  赴三秦的游人多奔华山、壶口而去,鲜少驻足这片素净荒塬。这里无奇峰险滩,唯有平铺田畴、衰草遮掩的夯土残基与临风古柏,满纸清寂苍凉。可就是这片不事张扬的厚土,终结了上古神权治世的混沌,为华夏埋下礼乐崇德、体恤生民的根脉。秋日,我专程到此访古,沿着考古工作者踏过的田埂缓行,踏过凤雏遗址的标识牌,登临卷阿周公庙的古柏浓荫下,最后在周原博物馆的展柜前久久伫立。隔着低冷的玻璃凝望三千年前的青铜重器,沉郁厚重之气扑面而来,胸中兴亡之感油然而生。
  周人的崛起,绝非天命祥瑞,而是数代族人垦拓耕耘、坚韧持守换来的。古公亶父时期,戎狄频频南下袭扰,豳地河谷再难安居,全族扶老携幼辗转迁徙,终于在岐下这片膏壤停下脚步。众人刈除荒莽、划定田亩、筑舍聚居,才在西陲的群山环抱里扎下稳固根基。后世津津乐道的“凤鸣岐山”,不过是后人附会的祯祥叙事,真正令四方方国归心的,是周人摒弃虚浮的务实耕作、不分亲疏的睦邻修德、时刻念及的体恤黎庶,在乱世的杀伐缝隙里慢慢聚拢起散落的人心。
  商末世道倾颓,王室沉湎巫鬼祭祀,人祭之风大行,无数鲜活生命被当作献祭的牺牲,民生日渐凋敝。偏居岐隅的周人风气迥然不同:不惑于虚渺鬼神,不追逐奢靡浮华,不轻启征伐战事。文王于此推演《周易》,挣脱殷商数百年的巫祀蒙昧,循天地运行的义理探寻治世之道,第一次把人间生民的安乐置于虚无的神道崇拜之上;及至周公东征归来制礼作乐,订立系统典章,厘定宗法人伦,彻底打破延续千年的神权桎梏。华夏就此走出蛮荒神治的蒙昧,步入以人为本、礼乐安邦的全新人文时代。
  残存台基之上,三千年前的人居尺度、礼制秩序跳出泛黄简册,化为眼前可触可感的文明实证。土层之下,平行延伸的古车辙、排列整齐的储粮窖穴、串联成网的陶制排水管依稀可辨,犹能遥想当年城邑规整、百姓安居的平和图景。层层叠压的土痕里,藏着华夏文明的重大转折:人世不再由鬼神意志主宰,人第一次获得了清醒的精神自觉;族群间无序的血亲纷争,逐步被共通的礼法秩序约束。
  在展馆中,我久久凝视何尊,器身布满斑驳的铜绿,底部“宅兹中国”的十二字铭文遒劲刚正。这不是教科书里冰冷的考古词条,是三千年前先民铸于吉金之上的家国信念,也是“中国”一词现存最早的金石实物。商周礼器的迭代差异清晰可见:殷商彝器多为服务献祭的酒尊,纹饰狞厉诡谲,处处透着对神权的敬畏;周代以鼎簋为礼器核心,器型端稳厚重,纹饰趋于雍和简约,将人伦尊卑、安民治世的理念熔铸进器形与铭文。这份“重人轻神、以德治国”的人文觉醒,正是数百年后孔子慨叹“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的深层缘由。
  秋日的落日斜映岐峰,清冽的黄土气息漫溢四野。周之兴盛不靠兵甲霸道,凭世代积德、万民归心,这份兴亡鉴戒埋于黄土、铭于青铜,至今仍有深刻的现实启示。暮色里独坐塬头才懂,历史从来不是典籍上冰冷的纪年,周人镌刻在民族骨血里的崇德底色,历经千载依旧鲜活。华山雄奇壮胸襟,壶口激流振风骨,秋日周原则教人褪去浮躁,溯源寻根,读懂中华文明屡经磨难而生生不息的深层底气。 方山职中 闫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