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青年学者借琵琶“出海”讲述中国文化

本报记者 卢亚

　　在泰国曼谷的一间艺术课堂上，一把来自中国的琵琶成为连接不同国家文化的媒介。来自日本、缅甸、巴西等国家的学生第一次接触中国琵琶，也通过这件中国乐器了解了中国历史、丝绸之路、石窟艺术与传统审美。课堂上，学生不仅学习演奏，还会讨论乐器背后的历史，尝试理解中国艺术的意境与审美，并将自己国家的文化带入创作中。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位来自山西的青年学者——杨亚妮。
她怀抱琵琶，延续文化传承，尝试智能创新，搭建沟通桥梁，探索新的连接，要把中国文化与艺术讲给世界听。
杨亚妮目前在泰国Krirk University国际艺术学院从事教学与研究，并担任硕士研究生导师，同时在该学院British International College（英格兰国际学院）开展艺术教学。她承担的教学内容包括AIGC数字媒体融合创作、世界艺术导论及英文中国琵琶演奏·中国传统文化赏析等，并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教学路径：从一件乐器代入一种文化，从传统文化进入当代艺术，再从课堂走向跨文化创作。而这条路径的起点，其实一直在她的家乡山西。

一把琵琶，从走出山西到连接世界

杨亚妮的学术研究长期围绕中国中古时期琵琶类乐器展开。博士阶段，她以中古时期山西地区的琵琶类乐器为研究对象，从云冈石窟、墓葬、经幢等遗存中的音乐图像及相关材料入手，考察乐器形制、演奏图像与音乐文化的变化。对她而言，这些图像不只是艺术作品，也是研究历史音乐文化的重要材料。乐伎手中的乐器、演奏姿态和所处场景，都可能为理解当时的文化生活提供线索。云冈石窟也因此成为她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这段研究经历也进入了她现在的教学课堂。
在英文中国琵琶演奏·中国传统文化赏析课程中，杨亚妮将琵琶基础演奏、历史文化讲解与课堂体验结合起来。外国学生学习现代琵琶的基本结构、持琴方法和弹挑等基础技法，也通过相关历史材料与石窟音乐图像，认识琵琶类乐器在中国历史中的发展及丝绸之路交流对乐器形制和音乐文化的影响。课程从乐器体验出发，引导学生进一步理解琵琶与中国历史、文化和音乐审美之间的联系。
在演奏教学之外，杨亚妮也开始尝试融入与琵琶及中国文化相关的中文表达，让学生从具体的乐器和课堂体验中接触中文。“我希望学生认识的琵琶，不只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件乐器。”杨亚妮说。
目前，她正在编写的《琵琶奇旅》（The Pipa Quest）教材，也是这一教学理念的具体尝试，旨在通过故事为国际学习者提供进入中国音乐文化的学习路径。课程并不是单纯教授“如何弹琴”，而是尝试让外国学习者理解：为什么琵琶这件乐器会成为今天的样子？它经历了怎样的文化交流？它又承载着怎样的中国审美？从这个意义上说，琵琶既是杨亚妮的专业，也是她向世界介绍中国文化的一把“钥匙”。

一轮创新，从了解非遗到智能创作

如果说琵琶课堂是杨亚妮进行中国文化国际传播的一条主线，那么人工智能AI则是近年来她探索的另一条新路径。
2025年，杨亚妮面向硕士研究生开设了AIGC与艺术创作相关课程，吸引了艺术设计、表演、音乐、舞蹈等不同研究方向的学生。课程引导学生尝试运用AI图像、音乐和影像工具开展创作，并通过合作完成作品。
在学院领导的支持下，学生将部分创作带到结课汇报演出现场，以音乐、舞蹈、影像等形式进行综合呈现。其中，一组学生以中国神话《哪吒》为创作对象，完成了AIGC影像作品《哪吒三劫火重生》。该作品获得第十五届北京国际网络电影展AIGC单元最佳导演奖。
对杨亚妮而言，获奖是对学生创作的一种鼓励，该课程更重要的收获是，让学生看到传统文化也可以进入当代创作，成为新的表达素材。这种教学理念同样出现在杨亚妮的音乐与舞蹈相关教学中。在学习傩文化时，学生最初接触的是非遗知识、历史背景和艺术形式。但随着课堂的推进，学生开始产生另一个问题：如果让今天的年轻人重新讲述傩戏，会是什么样的？杨亚妮鼓励研究音乐与舞蹈方向的学生共同尝试创作。他们以“人有难，方有傩”为灵感出发，尝试使用AIGC技术制作部分音乐片段与视觉内容。最终，师生共同完成了跨学科舞台作品《傩·月夜奇缘》。项目依托教学实践，由不同专业的学生合作完成。在这个过程中，课堂逐渐从教师讲授延伸到师生共同创作。这也是杨亚妮所强调的教学理念：理论与实践结合，传统与创新结合，教师与学生共同探索。

一座桥梁，从文化教学到国际交流

在英格兰国际学院的教学中，跨文化特点更加明显。学生除了练习演奏，也会把自己的文化经验带进学习中。
在世界艺术导论课程中，外国学生接触中国音乐、舞蹈与传统艺术后，尝试结合自己熟悉的艺术形式进行创作。在一次皮影戏学习后，学生开始编写剧本、设计AI背景音乐，并在课堂上进行表演。中国文化由此不只是被介绍的知识，也成为外国学生可以理解、实践和重新表达的素材。通过这些课程，学生对中国琵琶演奏和中国文化艺术产生了浓厚兴趣，在学院领导的支持下，英文中国琵琶演奏·中国传统文化赏析课程得以开展。
跨文化交流并没有局限在一门课程之内，杨亚妮还组织中国籍研究生与缅甸、巴西、日本等国家的学生开展艺术文化交流。学生分享各自国家的艺术传统，也一起学习中国传统舞蹈等艺术形式。对于这些学生而言，中国文化并不仅是一本教材，而是在共同学习和创作中逐渐形成的理解。
杨亚妮认为，跨文化教学不仅是向学生介绍一种文化，也要让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有机会共同创作，并在创作中理解和表达中国文化。在共同创作中，学生既能够认识中国，也能够重新认识自己国家的文化。

一种延续，从身处曼谷到回望山西

身处曼谷，并没有让杨亚妮与山西越来越远。恰恰相反，距离让她更加意识到家乡文化研究的价值。
近年来，她曾两次受邀参加泰王国甘拉亚妮音乐学院举办的国际研讨会，与法国、澳大利亚、泰国等国家的学者和音乐家交流。她在会议中分享的内容，都与家乡山西密切相关——从云冈石窟中的琵琶图像出发，讨论中古时期音乐文化及丝绸之路背景下的乐器交流。此外，她还受邀参加西安音乐学院青年博士论坛，回国交流相关研究。
过去，石窟中的古代乐伎和乐器图像更多属于音乐考古、艺术史或民族音乐学的研究对象。今天，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杨亚妮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如果历史图像能够成为AI时代的视觉与艺术资源，那么研究者能否在尊重历史证据的前提下，用新的技术重新激活这些文化遗产？这也是杨亚妮正在探索的方向。
她希望将自己长期积累的中古琵琶研究成果，与AIGC、数字艺术等新兴技术手段结合起来，使过去停留在论文、图像资料和学术讨论中的研究，能够产生新的艺术表达形式。对她来说，这并不是用AI替代传统文化，而是尝试让传统文化在新的媒介中继续“说话”。
除了琵琶研究和艺术教学，杨亚妮也关注传统音乐与情绪调适。她希望在持续学习和专业交流的基础上，探索琵琶音乐如何参与非临床的公益艺术活动，为公众提供审美体验与情绪支持。相关实践目前仍处于探索阶段。

一路“出海”，从海外教学到新的连接

从山西到曼谷，从云冈石窟中的古代琵琶图像到现在的课堂，杨亚妮的经历并不是简单地从“中国”走向“海外”，更像是在寻找一种新的连接方式。
一端是家乡山西深厚的历史文化遗产，一端是曼谷国际化、多文化交汇的现实环境；一端是琵琶、石窟、傩戏等传统艺术，一端是AI、数字影像和当代艺术创作。杨亚妮试图尝试的是，把这些看似相距很远的事物放在同一个课堂、同一个研究框架甚至同一件作品中。
在海外教学中，杨亚妮以研究和教学为基础，通过演奏与创作实践，探索传统文化和新技术之间的联系。她并没有把“传播中国文化”理解为简单地告诉外国学生中国有什么，而是更愿意让学生亲自弹一次琵琶、跳一次中国舞、演一次皮影戏、研究一个中国神话，再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身体、音乐和技术重新创作。因为只有当学生真正参与其中，文化才可能从“知识”变成“经验”。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一件来自中国的古老乐器，能够真正跨越语言和国界，在曼谷课堂上重新发出声音。
从云冈石窟古代音乐图像到曼谷课堂上外国学生手中一把琵琶；从中古时期丝路音乐到今天AIGC艺术创作，对于来自山西的青年学者杨亚妮而言，探索创新之路正在前行。杨亚妮表示，希望她带到世界面前的不只是“琵琶”本身，而是琵琶背后的中国历史、中国审美及一个不断与世界交流碰撞的中国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