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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红色家风

坤以简能,秀外慧中

张坤秀(1924—2016)山西沁源人。1938年9月参加革命,1952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沁源县完小教员、工作突击队队员,冀氏县抗日政府民政科干事、教育科科长,安泽县抗日高小校长,太岳中学教员,运城女师教导主任、运城地委妇联宣传委员,太原市北城区工会秘书,太原市总工会女工部副部长,山西省革委会计量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1983年离休。 讲述人:卫立秋 讲述时间:2022年9月22日 整理人:周至

慈祥坚韧的家庭支柱

《易经》有云,“坤以简能”,意思是“坤”能将复杂问题简单化,体现其本质。大道至简。母亲张坤秀的智慧和坚韧,堪为我们子女的楷模。
外界提及我母亲,总会加上一句“中共山西省委原第一书记卫恒同志的夫人”。这是母亲一生的荣耀,也是她一生难以抚平的伤痛。
我的父亲卫恒(1915—1967),出生于晋城市陵川县沙泊池村一户贫苦人家,本姓王,从小过继给附城镇的魏家,改名魏来玉。父亲读完陵川县第一高小附设的二年制简易师范后,到本县马庄、双泉村任小学教师。1938年1月,投笔从戎,参加共产党领导的第二战区行营游击队,任第十四大队中队政治指导员。同年10月,父亲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革命后,父亲改名卫恒,谓以恒久之心,忠诚于党,浴血奋斗。我们子女也以“卫”为姓氏,延续了父亲的革命意志。
抗战时期,父亲在沁县故县镇发动群众减租减息,成效显著,成为太岳区的一面旗帜,多次受到中共太岳区党委和上级的表扬。1945年4月至6月,父亲作为晋冀鲁豫代表团成员赴延安出席了中共第七次代表大会。他在中共“七大”小组会上介绍了太岳区群众开展工作的经验,受到与会代表的称赞。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曾任山西省副省长、省长,中共山西省委第一书记兼山西省政协主席,是第二、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共七大、八大代表。不幸的是,1967年1月30日,父亲被迫害致死……
父亲的离去,给母亲造成了极大的政治和思想压力,家庭的重担全部落在了她的肩上。那年母亲四十二岁,我们姐弟六个,大的十几岁,最小的不到十岁,一家人挤在一间小平房里。无奈之下,我们姐妹被姨姨、舅舅收留,暂时有了着落;两个弟弟在亲属的关照下,勉强维持学业。
之后,大姐去了铁建参加工作,我和二姐、小妹三人为寻找出路,北上内蒙古,后留在了生产建设兵团。母亲从中央学习班学习回来后,被下放到长治壶关县的偏僻乡村。原本温馨和睦的一家人,就此天各一方。
1973年夏天,母亲和小舅来到锡林郭勒盟东部西乌旗看望我们姐妹仨。母亲先到达团部,后又分别去了三个连队,了解了我们姐妹仨的生活环境。当听了连队领导对我们各自的评价后,她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回想那时的情景,真是永生难忘。
那时,母亲的处境当然是最难的,置身于太行山深处,交通不便,看病不易,与外界也音信难通。母亲后来说,那段时期特别煎熬,自己身体不好,还要惦记留在太原的两个儿子,牵挂着情绪不太稳定的大女儿,更思念远在内蒙古大草原的三个女儿,真是度日如年。
说实话,我们与父亲相处的日子真的不长,而且是聚少离多,一生中得到的家庭关爱,多来自看似柔弱的母亲。母亲前半生过得坎坷却坚韧,后半生低调而达观。在困境中,她含辛茹苦地培育后代,勤俭持家,虽然言语不多,但她的身体力行于无言中培养了我们姐弟自尊自爱、顽强拼搏的精神,让我们懂得了做人的道理——做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在兵团期间,我和妹妹通过推荐选拔,上了大学,改写了人生。尤其是小妹,靠着自学,以优异的成绩被内蒙古大学录取,随后又考上北京经济学院(今首都经贸大学)研究生;二姐返城回到太原后,读完电大,进入科研单位工作;大弟参军回来,考上了太原理工大学,成为一名高级工程师;恢复高考后,小弟考上了清华大学。听到人们以夸赞的口吻说“卫恒的小儿子考上清华了!”时,母亲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养育好我们姐弟几个,是母亲告慰父亲的最好方式。
人们说起我们姐弟六个,可能会认为我们的性格、气质,甚至命运各有不同,这应该与我们每个人的经历有关。但无论我们是出国学习打拼,还是在国内努力奋斗;是当国家干部,还是做基层科技人员,我们都没有忘记根,没有忘记父母的教诲。父母带给我们的平易近人、艰苦朴素、恪尽职守成为我们的家风,成为我们刻在骨子里的底色。
让我们子女印象深刻的还有母亲的谨言慎行、从不逾矩。母亲不仅以身作则,而且很是珍爱父亲的声誉,不允许我们子女打着父亲的旗号去办事。
在父亲担任省里的主要领导时,经常要出席一些会议或去湖滨会堂作报告。母亲作为普通干部有时也会参加,但她从来不坐父亲的公车,而是自己乘公交车前往。我们姐妹去幼儿园或学校,也是让公务员推着平板车接送行李,绝不能动用公车。在这些事情上,父亲和母亲的认识高度一致,公私分明。潜移默化中,我们几个孩子也逐渐养成了朴实无华、规矩做人、谦虚谨慎、不事张扬的习惯。
父亲的问题彻底平反后,有一年,父亲家乡的人到家里来,想让母亲出面争取一些资金支持。考虑到那是一个贫困山村,母亲就通过相关部门在村里修路、办小学等方面给予支持,对其他的要求则婉言回绝了;后来有人打算在父亲生活过的村镇为他塑像、修纪念馆,母亲均摇头婉拒。
在母亲的观念中,无论是共产党员还是普通百姓,都要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生而勤奋,死而后已,争一些虚名没有必要;尤其在老年,更应该清静处世,洁身自好。

谦和善良的赤诚之心

1924年,母亲生于长治沁源县。沁源是沁水之源,地处太行山与太岳山之间,地势险要。母亲家住县城,她的爷爷是个私塾先生,她的父亲常年在外,母亲是长女。我大舅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小舅十几岁就参军了,曾在沈阳、宁夏、太原工作;还有两个姨妈,因父母早亡,先后被人收养,二姨后来曾任山西电影制片厂的副厂长,小姨到太原后找了工作成了家。
在母亲最艰难的岁月里,她的兄弟姐妹都向她伸出了援手。两个妹妹尽管在父母早亡后,相继送人,但这丝毫不影响她们之间的亲情。远在北京的大舅常有往来,二姨一家守护我父亲的骨灰十年,三姨一家对母亲时有照应,调回太原的小舅更是随叫随到……母亲团结大众、爱护家人,她自己身边也始终有亲人陪伴,大家有商有量,相互信任。母亲这般珍视手足之情,亦是我们子女的楷模。
母亲一生,为人处世谦逊平和,对待革命工作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坚守理想信念。在逆境中她不屈不挠,是一位坚强的共产党员。在她温柔慈爱的面庞下,有一颗坚韧不屈的心,有一双洞悉世事的眼,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承受力。在子女面前,她从不说丧气话,更不怨天尤人。遇到艰难时,她会面对现实、正视磨难,想办法克服,她有勇气去战胜艰难,始终相信阴霾总会过去,太阳总能升起。母亲如一盏灯、一束光,始终照耀我们前行之路。
1938年,年仅十四岁的母亲就参加了革命。她先后在沁源、安泽、平遥等地当过小学校长、中学教员,抗日政府民政科干事、教育科科长,运城女师教导主任等职务。这期间,母亲曾有过一段婚姻,丈夫刘武是母亲在沁源工作时的战友;不幸的是,他在新中国诞生前夕英勇牺牲了。那一年,母亲二十五岁,我们的大姐尚未出生。1950年,母亲调往运城地委,任妇联宣传委员。
那个时期,父亲在运城担任地委书记、党校校长,并兼任军分区政委。经人介绍,父亲和母亲相识、相爱。1951年初,他们组建了新的家庭。同年,大姐从沁源老家被接来,成为这个新家庭的一员。父亲对这个大女儿视如己出,珍爱有加,称她作“宝贝”——由此亦可见父亲的襟怀和品行。二姐、我和妹妹的小名,依序分别是二宝、三宝、四宝;两个弟弟出生后,父母干脆就把他们的大名叫五保、六保。
1952年4月,父亲调任中共山西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山西省纪检委书记,山西省监察委员会主任。当时,母亲在北城区工会工作,她和父亲都很忙。那年冬天,我在太原出生。
小时候,我们姐弟几个由二姥姥照看,二姥姥是母亲的二婶,我大姐起初就是由她在老家抚养的。父母婚后,就将她和大姐一起接进城,与我们住在一起。大家相处和睦,亲如一家。二姥姥勤俭吃苦、性格坚毅,与父母和我们姐弟感情都很深。
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所幸有亲戚朋友、邻居以及热心人的帮衬。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的工资根本无法养活一家人;而且那个温暖幸福的家庭好似突然崩塌,从安稳到动荡,从受人尊重到被人指指点点,母亲身上的重担和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为了养家糊口,她学着用缝纫机给我们做衣服,她教我们纳鞋底、打煤糕,教我们掌握基本的生活技能。后来母亲下乡插队,也带着缝纫机,帮群众做衣服,与群众交朋友。这些浓浓的情与爱,使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感到内心充盈、无所畏惧。
母亲一直忘不了亲戚、朋友、邻居以及热心人的恩情,到了晚年,她还常常念叨起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母亲晚年住在汾东公寓南楼,那是一套普通的单元房。原本有人提出以父亲的待遇给母亲一个二层小院,但被她拒绝了。母亲对我说:“你父亲为官清廉、一身正气,做事磊落坦荡,在他身后,我们决不能做有悖党性原则的事,令他的英名蒙尘。”
我从大连外国语学院毕业后,先被分配到北京一所中学教书,但感觉还是太原熟悉亲切,加之也牵挂母亲,便调回太原,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
母亲离休后分到了新房,身体和精神面貌有所改善。她开始学习画画、练习书法,让我给她买了一架电子琴,让二姨找来革命歌曲和曲谱,她每天一边弹一边唱,很是惬意。汾东公寓每年要举办一些书画展、联欢会、运动会,母亲都会积极参加,展示她的作品和琴艺。这些活动极大地丰富了母亲的老年生活,也使她得以延年益寿。
“求真务实团结同志的好领班,工作勤奋生活俭朴的好遗风”“严于律己教育子女有方,宽以待人处事和睦可亲”,中共山西省委原书记赵雨亭与我父母相识相知一辈子,他书写的两副对联,真实地概括了我父母一生的品格与为人,至今仍悬挂在母亲生前的房间里。
2016年3月10日,母亲在太原去世,享年九十二岁。“……她以勇敢坚强、襟怀坦荡,以及忘我牺牲的革命精神,坚强地挺了过来。‘文革’后期,为了还卫恒同志一个清名,她多次上访党中央国务院,克服了重重困难和险阻,为卫恒同志最终的平反昭雪作出了重要的努力。”这些悼词印证了柔弱的母亲对党的忠诚、对父亲的信任。
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母亲慈祥的笑容,想起父亲意气风发的模样,我总是禁不住泪满衣衫。犹记得,小时候,父亲工作到很晚才回家,总不忘去我们的房间,替我们掖掖被子,摸摸我们的头,若我们没有睡,还会和我们说会儿话,问问学习情况,鼓励几句……父母用他们一生的浩然正气,给我们子女留下了一笔精神财富。
父母对党的忠诚,对理想的追求,对事业的眷恋,对人民群众的挚爱,一定会得以传承,并激励我们后辈子孙永远向前!

摘自《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的红色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