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华四时记
●闫卫星
秦岭横亘关中,华山崛起于秦岭东端,以绝壁奇险独占声名。游人奔赴西岳,皆为览山河凌厉之势,却常常忽略,紧邻华山之侧,少华一脉群山,静静伫立在秦岭东段的山野之间,独自守着一山完整的四时。它不攀附名山锋芒,不刻意彰显姿态,只以一山草木风泉,收纳关中最温柔、最本真的岁月光景。
少华的春天,总是来得悄然又笃定。关中平原的风还带着几分硬,华山高崖的残雪尚未消融,这里的背风崖壁已悄悄醒了。山风穿过峡谷,避开北向的寒凉,在错落的沟壑间缓缓回旋,把暖意一寸寸揉进山石泥土。不必寻遍山野春色,最动人的生机,就藏在岩石的裂隙里。一块块灰褐色的老石上,冻僵的苔痕泛出浅绿,细弱的草芽顺着石纹钻出来,细碎、坚韧,不簇拥、不铺张,零零散散地缀在崖壁间。
溪涧挣脱冰封后,流水格外清浅通透,贴着圆润的青石蜿蜒游走,携着几片早落的花瓣,在山谷里低低流淌。这里没有遍野繁花的喧闹,只有石生新绿、溪载春风的静谧新生。一山风物的苏醒,不急不躁,顺着独有的山谷地势次第铺展。
盛夏入少华,人间燥热便被隔绝。山外暑气蒸腾,风裹着灼人的热浪,一踏入山林,暑气便骤然退去。繁枝密叶层层交错,叠成无边的绿荫,覆住峰谷沟壑。日光穿透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在林间缓缓晃动。
山野晨昏,最见夏日性情。清晨的薄雾漫满山谷,氤氲朦胧,错落的鸟鸣从谷底升起,穿林绕石,清空悠远。午后的骤雨是山间最鲜活的景致,云层缓缓压低山头,天色渐沉,晚风掠过林梢,先掀起一阵叶浪。转瞬密雨坠落,万千阔叶同时震颤,满山皆是清响。雨落得利落,收得干脆,云散风停后,山色愈发澄澈,木叶洗尽尘浊,空气里漫开泥土与草木交织的清冽气息,直沁到肺腑里。一场风雨来去,让燥热的盛夏,多了几分灵动与松弛。
秋风吹过少华,山林便慢慢褪去盛容,归于清肃沉静。漫山木叶次第变色,层层叠叠铺展山谷,不刻意浓烈,不刻意绚烂。风过林间,枯叶簌簌脱落,铺满蜿蜒山道,人行其上,细碎的声响随脚步起伏,清寂绵长。山野的风渐渐凉了,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果香,这是山野秋天特有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鼻息里。
枝头熟透的野果,经风一吹,便轻轻坠落,落在厚积的腐叶之上,慢慢消融。细小的种子脱离果肉,静静沉入松软的泥土,隐于草木之下、土石之间。苍绿的松柏静立峰崖,与泛黄的木叶、浅红的疏林相映,错落有致。整座山林,没有喧嚣的凋零,只有无声的沉淀,万物都在悄然蓄力,静待来年春风再起。
冬日的少华,藏着最动人的冷暖共生。雪落之后,群山尽覆素白,天地归于清寂。我行至山间深处,最先望见的,是谷底护林人家的灯火。寒雪裹着冷风掠过山野,那一点灯火却稳稳亮着,穿透沉沉暮色与皑皑白雪,温柔又笃定。屋舍之内,炉火温热,木柴“噼啪”燃烧的轻响,混着淡淡的烟火气,驱散了冬日的寒凉。窗棂凝着薄冰,檐角挂着雪棱,山野的清寒与人间的暖意,温柔相融,让寂寥冬山多了温润底色。
抬眼望去,崖边孤松伫立于风雪之中,层层积雪覆压枝干,始终挺拔舒展,不弯其枝。往日喧闹的溪涧早已冰封,鸟兽隐匿踪迹,万籁归于沉寂。看似空寂的山野,从不是荒芜凋零。厚雪掩埋的土层之下,草根蛰伏待发,林木深根盘亘岩层,在无人窥见的冬日里,一寸一寸积蓄着生机。
今人皆慕华山的雄险峥嵘,凭一身凌厉名动天下,春有石崖新生,夏有风雨清欢,秋有万物沉淀,冬有风雪藏锋。而同脉相依的少华,无需借盛名夺目,只以最朴素的风物轮回,诉说自然最恒久的真谛。